丙午仲秋，八月初十。经军旅诗书画艺术名家方军先生引荐，随方军先生及其夫人兰子，赴南京中琅假日酒店，登门拜望九秩美术史论家左庄伟先生。兰子谨备一束芳华，另携画作一帧，以寄后学高山仰止的敬慕之情。
初见先生，便令人心生动容。虽届九秩高龄，左老体魄康健，步履轻捷，不见丝毫耄耋衰态。落座工作室，甫一开言，便觉先生神思澄澈，锐气不减。跨越一甲子的艺坛往事，凡人物、地名、著述掌故，皆信手拈来，脱口而述。那些尘封于岁月深处的治学际遇、学界交游，经由先生娓娓叙说，一幕幕鲜活扑面而来。我辈环坐静听，崇敬之情油然而生。
此番造访，我携来《中西融通与本土立言：左庄伟的美术史研究与批评体系建构》完整研究构想，内含论文九章框架与口述访谈提纲。先生一生鉴艺识人，评论提携后学无数，为诸多艺界学人立名发声，反观自身，却鲜有专文系统梳理其学术成就、为其立言树传，这亦是江苏美术理论研究当中一处待补的空白。是以我以后学之姿，专程将研究构想呈请先生审阅。我们围坐书案，推心置腹，畅叙达一百一十分钟。斗室之内，书卷纵横，画册旧稿堆叠案头；所论格局宏阔，由个人治学渊源，延展至新时代文艺的使命担当。
先生回溯南师傅抱石、陈之佛、吕斯百、秦宣夫一代宗师薪火相传的学脉，追忆改革开放之初资料匮乏、条件清苦的岁月，自己沉潜故纸，殚精竭虑，致力译介阐释西方美术史的拓荒征程。先生谈及治学，始终秉持马克思主义文艺立场，遵循毛泽东文艺思想，以唯物史观观照中外艺术，守牢社会主义文艺主阵地，对待域外思潮与本土传统，不盲从、不固守。
谈及江苏美术理论界广为称道的 “五老” 评论家群体，先生感慨一众同道同心戮力，共同构筑起江苏现当代美术理论的学术基座；辨析中西艺术审美分野，依旧坚守 “中西平视，不崇洋、不固守” 的治学圭臬。
谈及美术批评，先生恪守以作品本体为根本，鄙薄虚名浮誉的评判准则。忆起当年发掘推介黄秋园的往事，针砭当下部分评论脱离作品本真、追逐市场流量的浮躁世风，慨叹艺坛批评生态的变迁，直言文艺评论当褒优贬劣、激浊扬清，肩负价值引领之责。
先生又言，学术不可锁于书斋高阁，美术史论学者更要扛起公共美育的时代责任，坚持古为今用、洋为中用，把精深的专业学识，转化为大众可感知、可共情的审美滋养，服务万千人民。
先生逐页细读我呈上的文稿，知晓后学有志于此，意欲填补这份学术阙如，梳理先生完整的学术脉络，神情为之动容，言语间满是欣慰，更就论文立论视角、史料取舍、价值导向，给予诸多恳切中肯的提点。
言谈渐近尾声，先生取出他与艾夫人的合璧画集，挥毫亲笔题名，赠予我辈。墨香漫过纸页，这份馈赠，承载着老一辈学人对后学的殷殷期许。最令人刻骨铭心的，是先生一番肺腑相托。他紧紧握住我的手，语气恳切凝重：“《金陵画史》，我目前只写到亚明先生，往后仅有目录，精力不济，无力续笔。希望你能够承袭这份治学真传，接续写下去，为金陵画派留存一部完整的艺术史。”
寥寥数语，千钧之重。一部未竟的画史，是一代学人未了的夙愿，更是金陵文脉沉甸甸的托付。先生穷其一生，拓荒西学译介，梳理本土画脉，鉴识才俊、提携后学，以学识光照艺林，可属于他本人系统完整的学术梳理，至今尚留阙如。今日登门稽古问学，已不止一次简单访谈，更是一场沉甸甸的文脉交接。
不觉暮色渐临，我们起身辞行。先生执意挽留，再三劝我们小坐。几番辞谢，方才应允。令人感怀的是，九秩高龄的先生执意起身，一路相送，直至楼下。我们登车落座，摇下车窗回望，先生依旧静立原地，默然目送我们远去。秋日柔和的天光洒在如雪鬓发之上，身影沉静挺拔。车轮缓缓开动，那伫立凝望的背影，深深镌刻在心底。
归来灯下，我反复细读当日访谈笔录，指尖摩挲先生题赠的画集。先生未竟的《金陵画史》，那句郑重嘱托，犹在耳畔回响。为前辈学人立学、立品，接续未竟史笔，守护金陵艺脉薪火，正是我辈后学义不容辞的使命。
翌日晨起，开启手机，军旅诗书画艺术名家方军先生所作七律跃然眼前。反复品读，感佩其诗意沉厚，情致真挚，尽抒对左老的崇仰。
方军先生原玉・七律・赞左庄伟教授
久仰鸿儒艺苑彰，德高望重世流芳。
丹毫挥洒抒胸臆，史论穷微贮锦囊。
高屋建瓴评翰墨，清怀笃厚续华章。
金陵文脉承薪火，一代宗师沐圣光。
余心有所感，遂搜肠刮肚，依其原韵奉和一章。
和方军先生韵赠左庄伟先生（依原韵）
耆年大家艺林彰，守正怀德溢世芳。
史溯金陵罗万卷，学融中西富文囊。
同俦五老开新域，秉笔千秋续雅章。
以人观代昭文脉，钟山文曜焕清光。
稽古问道，文脉相承，此段访学经历，终将化为笔墨，汇入金陵艺史长河。
（2026年9月21日记于金陵）
附：诗句小释
1. 耆年大家：颂左庄伟先生年登九秩，学望隆于艺林；守正怀德，概括先生治学操守与人格德行。
2. 史溯金陵罗万卷：写先生搜罗典籍，致力于金陵地域美术文脉的整理研究。
3. 学融中西：概括先生西学拓荒、中西审美互鉴的治学体系。
4. 同俦五老：即江苏美术理论五老评论家群体，共同奠定江苏现当代美术理论根基。
5. 以人观代：本次专题论文核心思路，以学人个体经历映照时代文艺演进；钟山，代指金陵，文曜喻老一辈学人的精神光华。
